《歸去來兮辭·並序》
《晉書·卷九四·列傳第六十四·隱逸·陶潛傳》
《宋書·卷九十三·列傳第五十三·隱逸》
《昭明文選·上卷四五·歸去來并序》
《古文觀止·卷七·歸去來辭》
[陶淵明(公元365﹣427年)，名潛，字元亮，號五柳先生，四十一歲那年，當上彭澤縣令，不堪當時貪腐政治，當了八十一天的官，辭歸故里隱居。]
潛嘆曰1：「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2，拳拳事鄉裡小人邪3！」晉安帝義熙二年(公元406年)，解印去縣，乃赋《歸去來》。
序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4。幼穉盈室5，缾無儲粟6。生生所資7，未見其術8。親故多勸余為長吏9，脫然有懷10，求之靡途11。會有四方之事12，諸侯以惠愛為德13；家叔以余貧苦14，遂見用於小邑15。於時風波未靜16，心憚遠役17。彭澤去家百里18，公田之利19，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20，眷然有歸歟之情21。何則22？質性自然23，非矯厲所得24；饑凍雖切25，違己交病26。嘗從人事27，皆口腹自役28。於是悵然慷慨29，深媿平生之志30。猶望一稔31，當斂裳宵逝32。尋程氏妹喪於武昌33，情在駿奔34，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35，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巳歲十一月也36。
1 潛嘆曰：《晉書》潛歎曰
2 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宋書》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
3 拳拳事鄉裡小人：謙卑地從事於鄉間的小人。
4 耕植：耕是耕田，植指種植桑樹。
5 幼穉盈室：(穉同稚)小孩滿室(陶淵明有五兒子)。
6 缾：(同瓶)口小腹大陶器。
粟：小米。
7 生生所資：生計所需費用。
8 術：此解方式本領。
9 長吏：指縣吏小官職。
10 脫然有懷：霍然有感。
11 靡途：沒有途徑(門路)。
12 會有：遇上。
四方之事：有解各地動亂，有說出使各地。
13 諸侯：指州郡之官。
14 家叔：指叔父陶夔(時任太常卿)。
15 用於小邑：指任用於彭澤縣。
16 風波未靜：指戰事未息。
17 憚：[粵音但]怕。
遠役：遠處出差。
18 彭澤：縣名，今江西省湖口縣東。
19 公田之利：指俸祿。
20 及少日：過了些日子。
21 眷然：依戀樣子。
歸歟：歸去吧。
《論語·公冶長第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
22 何則：為何。
23 質性自然：本質自然無造作。
24 矯厲：矯揉造作。
25 切：痛切。
26 違己：違背自己。
交病：指心情交錯。
27 嘗從人事：嘗循人事關係。
28 口腹自役：為餬口飽腹而自使形役(勞碌)。
29 悵然：失意的樣子。
30 媿：(同愧)
31 猶望：猶然期望。
一稔：稔是穀物稔熟，一稔是一次收穫。
32 斂裳：收拾行裝。
宵逝：深宵離去。
33 尋：不久。
程氏妹：陶淵明之妹嫁與程氏。
34 情在駿奔：形容奔喪心情急切。
《詩經·周頌·清廟之什·清廟》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
35 因事順心：指辭官之事遂順心情。
36 乙巳歲：晉安帝義熙元年(公元405年)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37！既自以心為形役38，奚惆悵而獨悲39？悟已往之不諫40，知來者之可追。寔迷途其未遠41，覺今是而昨非。
舟遙遙以輕颺42，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43，恨晨光之熹微44。乃瞻衡宇45，載欣載奔46。僮僕歡迎47，稚子候門。三徑就荒48，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罇49。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50。倚南牕以寄傲51，審容膝之易安52。園日涉以成趣53，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54，時矯首而遐觀55。雲無心以出岫56，鳥倦飛而知還57。景翳翳以將入58，撫孤松而盤桓59。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60。世與我而相違61，復駕言兮焉求62！悅親戚之情話63，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64，將有事于西疇65。或命巾車66，或棹孤舟67。既窈窕以尋壑68，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69。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70。
已矣乎71！寓形宇內復幾時72，曷不委心任去留73？胡為乎遑遑欲何之74？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75。懷良辰以孤往76，或植杖而耘耔77。登東皋以舒嘯78，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79，樂乎天命復奚疑80！
37 田園將蕪：《宋書》園田荒蕪
胡不歸：胡是疑問詞，整句問為何不歸。
《詩經·國風·邶風·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
38 心為形役：心靈為形勢所役。
39 奚：為何。
40 悟已往之不諫：覺悟自己過往之不能改正。
41 寔：(同實)
42 遙遙：《宋書》超遙
颺：(通揚)上下移動。
43 問征夫以前路：征夫是遠行者，整句是問行人前路狀况。
44 熹微：薄弱。
《宋書》希微
45 乃瞻衡宇：衡同橫，以橫木為門，貧賤所居，宇是屋宇，整句是看見簡陋房屋。
《詩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
46 載欣載奔：懷着歡欣奔走。
47 僮僕歡迎：《晉書》僮僕來迎
48 三徑就荒：小徑荒廢，此指歸隱田園。《三輔决錄》舍中竹下開三徑(西漢蔣翊，又作蔣詡，兗州刺史，王莽專權時不任，回家開三徑，只與友人交往，後人遂喻三徑為隱士。)
49 有酒盈罇：《宋書》有酒停尊
50 眄庭柯以怡顏：眄是斜視，意不經心閑視，柯是樹枝，整句意思是隨便看看庭院樹木以怡悅。
《宋書》盼庭柯以怡顏
51 牕：(同窗)
寄傲：寄於傲情，不受拘束的意思。
52 容膝：形容地方狹小，僅能容雙膝。
《韓詩外傳·卷九》今如結駟列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於前，所甘不過一肉。
53 園日涉以成趣：意為在園中涉步(漫步)成樂趣。
54 策扶老以流憩：手杖稱扶老竹，簡稱扶老，整句意思是持着手杖遊走憩息。[憩粵音戲]
《宋書》策扶老以流愒(同憩)
55 矯首：抬頭。
《晉書》翹首
遐觀：遠觀。
56 雲無心以出岫：岫[粵音就] 有洞穴之山峰，此解雲無意離開山峰。
57 鳥倦飛而知還：[還此粵音旋]
58 景翳翳以將入：翳翳是昏暗，形容太陽下山。
《宋書》其將入
59 盤桓：徘徊。
60 請息交以絕遊：息交、停止交往；絕遊、斷絕(往昔)交遊。
《宋書》請息交而絕遊
61 世與我而相違：世事與我相違背。
《宋書》《昭明文選》世與我以相遺
62 復駕言兮焉求：意思是還有甚麼所求。
《詩經·國風·邶風·泉水》駕言出遊
63 悅親戚：《宋書》說親戚
情話：閒情家語。
64 春及：春天到來。
《晉書》暮春《宋書》上春《昭明文選》春兮
65 將有事于西疇：疇是耕作，整句意思是將往西面田地耕種。
66 命巾車：駕駛有帷蓬的車。
67 棹：划。
孤舟：《宋書》扁舟
68 窈窕：指山路曲折。
尋壑：尋找山溝。
《宋書》窮壑
69 涓涓：形容細水慢流。
善：意羡
70 感吾生之行休：感到自己生命到盡頭。
71 已矣乎：(感嘆詞)
72 寓形宇內復幾時：喻寄身天地中還有多少時間。
73 曷不：《宋書》奚不
委心：放下心意。
任去留：隨死生。
74 胡為乎遑遑欲何之：遑遑是心神不定，此解為甚麼神不守舍。
《宋書》《昭明文選》《古文觀止》胡為遑遑欲何之
75 帝鄉：天帝之地，意仙境。
《莊子·外篇·天地》乘彼白雲，至於帝鄉。
76 良辰：《晉書》良晨
77 植杖而耘耔：植杖是倚着手杖，耘是除草，耔是培土。
《昭明文選》植杖而芸秄
《論語·微子》植其杖而芸
78 東皋：東面耕地田野。
舒嘯：舒暢地發長嘯聲。
79 聊乘化以歸盡：順大自然變化而終結。
80 樂乎天命復奚疑：樂天知命無復疑慮。
《易經·繫辭上》樂天知命，故不憂。
《論語·微子第十八》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莊子·內篇·人間世第四》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足！」
《呂氏春秋·卷十三·有始覽·聽言》
《周書》曰：「往者不可及，來者不可待，賢明其世，謂之天子。」
《史記·卷四七·孔子世家第十七》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
《楚辭·卷十三·七諫·初放》西漢·東方朔
往者不可及兮，來者不可待。
《楚辭·卷十四·哀時命》西漢·嚴忌(原名莊忌)
哀時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時！往者不可扳援兮，徠者不可與期。
更新 2026年10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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