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詩集》卷七三·曲歌辭十三·古辭《焦仲卿妻》
[描寫封建制度愛情悲劇的長篇敘事詩,焦仲卿是東漢廬江郡府吏,妻劉蘭芝,全詩一千七百多字,序為後人所加。]
序曰:漢末建安中1,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2,爲仲卿母所遣3,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4,爲詩云爾。
1 建安:漢獻帝年號(公元196-219年)。
2 廬江:郡名,初在今安徽廬江西,漢末徙至今安徽潛山。
3 遣:被休遣回娘家。
4 傷之:哀傷。
(一)孔雀失偶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織素5,十四學裁衣。
十五彈箜篌6,十六誦詩書。
十七爲君婦,心中常苦悲。
君既爲府吏,守節情不移。
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7。
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
三日斷五匹8,大人故嫌遲9。
非爲織作遲,君家婦難爲!
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10。
便可白公姥11,及時相遣歸。
5 素:素白的絹。
6 箜篌:古代弦樂器,二十三弦。
詩書:古代指詩經和尚書。
7 相見常日稀:相見日子稀少。
8 斷:織好的布匹截斷拿下。
匹:(同疋)
9 大人:劉氏稱仲卿母親。
嫌遲:意嫌織布慢。
10 徒留無所施:徒然留下也無所用。
11 白公姥:訴白於公公婆婆。
(二)被逼休妻
府吏得聞之,堂上啓阿母12:
兒已薄祿相13,幸復得此婦。
結髮同枕蓆14,黃泉共爲友。
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爲久15。
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16。
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17!
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18。
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
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19。
可憐體無比20,阿母爲汝求。
便可速遣之21,遣去慎莫留!
府吏長跪告:伏惟啓阿母22。
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23!
阿母得聞之,槌牀便大怒24:
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
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
11 啟:稟告。
13 薄祿相:無官運命相。
14 結髮:束髮,古代男子二十歲束髮加冠,女年十五束髮加笄[粵音髻,髮簪],表示成年。結髮夫妻是指雙方第一次的婚姻,稱原配,有說新婚首夜兩人各自把一縷頭髮剪下,然後結在一起,以示不分離。
西漢·蘇武《李陵錄別詩》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15 始爾:剛開始。
16 致不厚:招致不得厚愛。
17 太區區:意為短淺見識。
18 自專由:自把自為。
19 秦羅敷:傳為漢代一採桑女子,貞節,善彈箏,未必真有其人,後為美好女子代名詞。
20 可憐:古時多解作憐憫可愛。
體無比:體態無可比。
21 速遣之:指遣其妻劉蘭芝。
22 伏惟啓阿母:伏下稟告母親。
23 取:意‘娶’。
24 牀:此指坐具(古代牀不一定是睡床)。
(三)無奈別妻(上)
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25。
舉言謂新婦26,哽咽不能語:
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
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27。
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28。
以此下心意,慎勿違吾語。
新婦謂府吏:勿復重紛紜29。
往昔初陽歲30,謝家來貴門。
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
晝夜勤作息31,伶俜縈苦辛32。
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33;
仍更被驅遣,何言復來還!
妾有繡腰襦34,葳蕤自生光35;
紅羅復斗帳36,四角垂香囊;
箱簾六七十37,綠碧青絲繩,
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
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
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38。
時時爲安慰,久久莫相忘!
25 再拜還入戶:一再拜別後回房間。
26 舉言:開口發言。
新婦:古代媳婦自謙稱,不一定指新娘子。
27 報府:到官府(工作)。
28 還必相迎取:歸時必迎接。
29 勿復重紛紜:勿重復多言。
30 初陽歲:冬末春初。
謝家來貴門:辭娘家嫁來貴府。
31 作息:此指作業。
32 伶俜:[俜粵音ping1]孤單。
縈苦辛:縈繞辛勞。
33 卒:此解完成。
34 繡腰襦:繡刺齊腰短襖。
35 葳蕤:[粵音威銳4]本形容花草繁盛,此指刺繡繁多美麗。
36 紅羅復斗帳:紅羅紗雙層斗帳。
37 箱簾:箱是衣箱,簾是妝奩(同簾),古代梳妝鏡匣。
38 無會因:無再會面因由。
(四)無奈別妻(中)
雞鳴外慾曙39,新婦起嚴妝40。
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41。
足下躡絲履42,頭上玳瑁光43。
腰若流紈素44,耳著明月璫45。
指如削蔥根46,口如含朱丹47。
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
昔作女兒時48,生小出野裏49。
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50。
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
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裏。
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
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牀51;
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52。
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53。
初七及下九54,嬉戲莫相忘。
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
39 外慾曙:外面快天亮。
40 起嚴妝:打扮整齊。
41 四五通:形容換衣裳多件。
42 躡:[粵音捏]此解穿着。躡足是足尖步行。
43 玳瑁光:玳瑁是海龜類,甲殼常用造飾物,玳瑁光指首飾。
44 腰若流紈素:腰束白絹子。
45 璫:[粵音當]耳墜。
46 指如削蔥根:形容手指尖纖細嫩白。
47 口如含朱丹:形容嘴唇紅潤。
48 昔作女兒時:(連續八句是仲卿妻對焦母告别的話)
49 野裏:鄉間。
50 兼愧:且有愧於。
51 始扶牀:剛開始扶着坐具(走路)。
52 如我長:長如我般高。
53 相扶將:攙扶服侍。
54 初七:指七月七日乞巧節。
下九:古代每月二十九是上九,初九是中九,十九是下九,漢代時下九是婦女聚會日。
(五)無奈別妻(下)
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
隱隱何甸甸55,俱會大道口。
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
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
誓天不相負!
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56!
君既若見錄57,不久望君來。
君當作磐石58,妾當作蒲葦。
蒲葦紉如絲59,磐石無轉移。
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60。
舉手長勞勞61,二情同依依。
55 隱隱何甸甸:形容車子發出的聲響,隱隱輕聲復甸甸響聲.。
56 區區懷:這裏解作誠懇關懷。
57 見錄:記著我的意思。
58 磐石:巨大石頭或石山,一般是火成岩或變質岩形成。
59 紉:(通韌[粵音ngan6])柔固。
60 煎我懷:使我內心受煎熬。
61 舉手長勞勞:描寫舉手告別惆悵不已。
(六)還家受責
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顏儀62。
阿母大拊掌63,不圖子自歸64:
十三教汝織,十四能裁衣,
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
十七遣汝嫁,謂言無誓違65。
汝今何罪過,不迎而自歸?
蘭芝慚阿母:兒實無罪過。
阿母大悲摧66。
62 顏儀:顏面。
63 拊掌:拍掌,這裏表示驚異。
64 不圖子自歸:意想不到你竟私自歸來。(古代嫁後回娘家時要娘家派人接回才合禮節)
65 無誓違:(或無諐違之誤)[諐同愆]無過失。
66 悲摧:悲傷。
(七)拒絕說媒
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
云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
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67。
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
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
府吏見叮嚀68,結誓不別離。
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69。
自可斷來信70,徐徐更謂之71。
阿母白媒人:
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
不堪吏人婦72,豈合令郎君?
幸可廣問訊73,不得便相許。
67 便言多令才:能言多才。
68 叮嚀:(有版本為丁寧)
69 非奇:非妥宜。
70 斷來信:回絕使者(來說媒的人)。
71 徐徐更謂之:慢慢以後再說。
72 吏人婦:解作府吏的婦人。
73 廣問訊:多方探訪打聽。
(八)媒人再說
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
說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
云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
遣丞爲媒人,主簿通語言74。
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
既欲結大義75,故遣來貴門。
阿母謝媒人:
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
74 主簿:漢代開始的官員,主管文書。
75 結大義:此解結親姻。
(九)兄長逼婚
阿兄得聞之,悵然心中煩。
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76!
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
否泰如天地77,足以榮汝身。
不嫁義郎體78,其往欲何云79?
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
謝家事夫婿80,中道還兄門。
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
雖與府吏要81,渠會永無緣82。
登即相許和83,便可作婚姻。
76 何不量:為何不思量。
77 否泰如天地:好壞如天壤之別。
78 義郎體:男子美稱。
79 其往欲何云:還想往何處去。
80 謝家:謝別了家。
81 要:約定。
82 渠會:(與)他相會。
83 登即:立即。
(十)擇吉成親
媒人下牀去。諾諾復爾爾84。
還部白府君85:下官奉使命,
言談大有緣。
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
視曆復開書86,便利此月內,
六合正相應87。
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
卿可去成婚。
交語速裝束88,絡繹如浮雲。
84 諾諾復爾爾:隨意地說就這樣吧。
85 還部白府君:回去稟告府君(對太守尊稱)。
86 視歷復開書:反複查曆書。
87 六合正相應:(六合本解上下左右前後)此句解時辰配合。
88 交語:傳語。
裝束:整裝行裝。
(十一)無奈再嫁
青雀白鵠舫89,四角龍子幡。
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90。
躑躅青驄馬91,流蘇金鏤鞍92。
齎錢三百萬93,皆用青絲穿。
雜彩三百匹94,交廣市鮭珍95。
從人四五百96,鬱郁登郡門97。
阿母謂阿女:
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
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98!
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
淚落便如瀉。
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
左手持刀尺,右手執綾羅。
朝成繡夾裙,晚成單羅衫。
晻晻日欲暝99,愁思出門啼。
89 鵠:[粵音谷]天鵝。
90 金車玉作輪:金色的車,鑲玉的輪,形容車輛華貴。
91 躑躅:緩慢不進的樣子。
青驄馬:青白雜毛馬。
92 流蘇:五彩羽毛造的垂纓子
93 齎錢:[齎粵音擠]聘金。
94 雜彩:各式彩。
95 交廣市:古代群名,交州和廣州,泛若現今廣東廣西。
鮭珍:形容山珍海味。
96 從人:隨從的人。
97 鬱郁:形容熱鬧。
98 事不舉:辦事不成。
99 晻晻日欲暝:[晻同暗]昏暗天將黑夜。
(十二)重逢嗟嘆
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
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100。
新婦識馬聲101,躡履相逢迎。
悵然遙相望,知是故人來。
舉手拍馬鞍,嗟嘆使心傷:
自君別我後,人事不可量102。
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
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
以我應他人103,君還何所望!
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
卿當日勝貴104,吾獨向黃泉!
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105。
黃泉下相見,勿違今日言!
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
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106?
念與世間辭,千萬不復全!
100 摧藏:摧殘腑臟。
101 識馬聲:熟悉那馬的鳴聲。
102 人事不可量:人的事不可計量(預料)。
103 應他人:許配他人。
104 當日勝貴:他日更富貴。
105 君爾妾亦然:夫君這樣妻亦同樣(跟隨)。
106 恨恨:抱恨(加強詞)。
(十三)雙雙殉情
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
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
嚴霜結庭蘭107。
兒今日冥冥108,令母在後單109。
故作不良計110,勿復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111!
阿母得聞之,零淚應聲落:
汝是大家子,仕宦於臺閣112。
慎勿爲婦死,貴賤情何薄!
東家有賢女,窈窕豔城郭113,
阿母爲汝求,便覆在旦夕。
府吏再拜還,長嘆空房中,
作計乃爾立114。轉頭向戶裏,
漸見愁煎迫。
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115。
奄奄黃昏後116,寂寂人定初117。
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
攬裙脫絲履118,舉身赴清池119。
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
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120。
107 嚴霜結庭蘭:嚴霜結於庭院蘭花上。
108 冥冥:意生命終結。
109 後單:以後孤單。
110 不良計:指自殺。
111 四體:四肢,指身體。
康且直:健康和筆直(身體無彎曲)。
112 臺閣:指官府地方。
113 豔:[粵音艷]豔麗。
114 乃爾立:作此决定。
115 青廬:北朝年代習俗,青布幔掛在屋外迎新婦。
116 奄奄:(通唵唵)(同暗)。
117 人定:亥時(晚9-11時)。
118 攬裙:挽起裙子。
119 赴清池:跳進水池。
120 自掛東南枝:自上吊東南面的樹下。
(十四)告誡後人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121。
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
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122。
中有雙飛鳥,自名爲鴛鴦。
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
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
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121 華山:廬江郡小山名。
122 相交通:互相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