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秦論》論戰國時期秦王朝的過失，分上中下三篇，上篇論述秦孝公採用商鞅之嚴刑峻法，暴力統天下至滅亡。賈誼用以勸諫漢文帝，汲取教訓。]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1，擁雍州之地2，君臣固守，以窺周室3，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4，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5。當是時也6，商君佐之7，內立法度，務耕織，脩守戰之具8；外連衡而鬭諸侯9。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10。
2 雍州：古代九州之一，包括今陝西、甘肅、青海。
4 包舉宇內：包攬宇宙之內，征服九州之意。
5 八荒：八方，各荒遠之地，泛指全國。《說苑·辨物》八荒之內有四海，四海之內有九州，天子處中州而制八方耳。
6 當是時也：《史記·秦始皇本紀》當是時
7 商君：商鞅，本姓公孫，公元前340年，秦孝公封之于商，號商君。
孝公既沒11，惠文、武、昭襄王蒙故業12，因遺策13，南取漢中14，西舉巴、蜀15，東割膏腴之地16，北收要害之郡17。諸侯恐懼，同盟而謀弱秦18，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19，以致天下之士20，合從締交21，相與爲一22。當此之時23，齊有孟嘗24，趙有平原25，楚有春申26，魏有信陵27。此四君者28，皆明智而忠信29，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30，約從離衡31，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衆32。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爲之謀33，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34，吳起35、孫臏35、帶佗35、倪良35、王廖35、田忌35、廉頗35、趙奢之朋制其兵35。嘗以什倍之地36，百萬之衆37，叩關而攻秦38。秦人開關延敵39，九國之師40，逡遁而不敢進41。秦無亡矢遺鏃之費42，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敗43，爭割地而賂秦44。秦有餘力而制其弊45，追亡逐北46，伏屍百萬，流血漂樐47。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48。強國請服49，弱國入朝50。施及孝文王51、莊襄王52，享國日淺53，國家無事。
11 沒：(同歿)
13 因遺策：遵循遺留國策。
16 膏腴：形容肥沃土地。
17 要害之郡：指軍事、經濟等重要之地。
20 以致：羅致。
21 合從締交：合縱締結聯盟。
22 相與爲一：相互結合一體。
23 當此之時：《史記·秦始皇本紀》當是時
24 孟嘗：齊國貴族田文，字孟，繼父親受封於嘗邑(即薛城 今山東騰州東南)。
25 平原：趙國趙勝，受封平原。
26 春申：楚國令尹(相國)黃歇，獲封春申君(歷史無記載春申是甚麼)。
27 信陵：魏國魏無忌，哥哥魏圉繼承王位，封他於信陵（今河南寧陵)。
29 皆明智而忠信：《史記·秦始皇本紀/陳涉世家》皆明知而忠信
30 尊賢重士：《史記·陳涉世家》《昭明文選·過秦論》尊賢而重士
32 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衆：《史記·秦始皇本紀》并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
33 甯越(趙人)、徐尚(宋人) 、蘇秦((周人)、杜赫 (周人) 。
34 齊明(東周臣)、周最(東周君兒子)、陳軫(夏地人)、召滑[粵音邵骨](楚臣)、樓緩(魏相、魏文侯弟)、翟景(魏人)、蘇厲(蘇秦弟)、樂毅(燕將)。
通其意：溝通意見。
37 百萬之衆：《史記·陳涉世家》百萬之師《漢書·陳勝傳》百萬之軍
40 九國：六國加宋、衞、中山。
《史記·陳涉世家》《漢書·陳勝傳》《昭明文選·過秦論》遁逃而不敢進
42 無亡矢遺鏃之費：無亡意無耗失，矢是箭，鏃是箭頭。整句是不費一箭或一箭頭。
44 爭割地而賂秦：《史記·秦始皇本紀》爭割地而奉秦
45 制其弊：制服其疲弊困乏。
46 追亡逐北：追逐逃亡敗北(之軍隊) 。
48 分裂山河：《史記·秦始皇本紀》《昭明文選·過秦論》分裂河山
49 彊國請服：《昭明文選·過秦論》彊國請伏
50 入朝：意朝拜。
51 施及：延及。
52 莊襄王：孝文王之子。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54，振長策而御宇內55，吞二周而亡諸侯56，履至尊而制六合57，執搞朴以鞭笞天下58，威振四海59。南取百越之地60，以爲桂林、象郡61；百越之君，俛首係頸62，委命下吏63。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64，卻匈奴七百餘里65。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66，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67，以愚黔首68；墮名城69，殺豪傑70，收天下之兵71，聚之咸陽72，銷鋒鍉73，鑄以爲金人十二74，以弱天下之民75。然後踐華爲城76，因河爲池77，據億丈之高78，臨百尺之淵79，以爲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80，陳利兵而誰何81。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82，金城千里83，子孫帝王萬世之業84。
55 振長策而御宇內：駕御統治的意思。
56 吞二周：周朝末的西周和東周。西周滅於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東周滅於秦莊襄王元年，非秦始皇時期。
59 威振：(振通震)
60 百越：又稱百粵，古代南方各地總稱，包括現在江蘇、福建、江西、廣東、廣西以至安南地區。
61 象郡：秦朝群名，在今廣西南及安南地。
62 俛首係頸：(同俯首繫頸) 標示投降。
63 委命下吏：把自己性命交付司法官吏(審判) 。
64 藩籬：指邊防。
65 卻：退卻、擊退。
66 胡人：匈奴。
68 以愚黔首：愚昧人民百姓。
70 殺豪傑：《史記·秦始皇本紀/陳涉世家》《漢書·陳勝傳》《昭明文選·過秦論》殺豪俊
71 收天下之兵：意沒收民間兵器。
72 聚之咸陽：集聚於秦都城咸陽。
80 信臣：親信之臣。
81 誰何：何通訶，詰問，誰敢過問之意。
82 關中：秦以函谷關為門，關中指秦所擁之地。
83 金城千里：喻堅固之城。
84 子孫帝王萬世之業：意子孫世代稱帝。
始皇既沒85，餘威振於殊俗86。然而陳涉87，甕牖繩樞之子88，氓隸之人89，而遷徙之徒也90。才能不及中人91，非有仲尼、墨翟之賢92，陶朱93、猗頓之富94，躡足行伍之閒95，俛起阡陌之中96，率疲弊之卒97，將數百之眾98，轉而攻秦。斬木為兵99，揭竿為旗100，天下雲合響應101，贏糧而景從102。山東豪傑並起，而亡秦族矣。
85 始皇既沒：《史記·秦始皇本紀》秦皇既沒
86 殊俗：異殊風俗。
88 甕牖繩樞：破瓦作窗戶和繩子作樞軸，形容家貧。
92 墨翟之賢: 《漢書·陳勝傳》墨翟之知
93 陶朱：范蠡輔佐越王勾踐滅吳之後，棄官在陶(今散東曹縣) 營商致富，號陶朱公。
94 猗頓：魯國人，經營鹽業致富。
95 躡足行伍之閒：踏足行軍之間。
97 率疲弊之卒：《史記·秦始皇本紀/陳涉世家》《昭明文選·過秦論》率罷散之卒《漢書·陳勝傳》帥罷散之卒
98 將：率領。
99 斬木為兵：斬樹木作為兵器。
100 揭：高舉。
101 雲合響應：《史記·秦始皇本紀》雲集響應
102 贏糧而景從：擔負着糧食而影從。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103。陳涉之位，非尊於齊104、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105；鉏耰棘矜106，不敵於鉤戟長鎩也107；謫戍之眾108，非抗九國之師也109；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110；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111。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112，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113。然秦以區區之地114，致萬乘之勢115，序八州而朝同列116，百有餘年矣117。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118，身死人手119，為天下笑者，何也？仁心不施120，而攻守之勢異也121。
103 自若也：如故也。
104 非尊於齊：《漢書·陳勝傳》不齒於齊
105 中山之君也：《史記·秦始皇本紀》中山之君
112 度長絜大：比劃長大。絜[粵音揭]量較。
113 同年而語：意相提並論。(今人多說同日而語)
114 然秦以區區之地：《史記·陳涉世家》然而秦以區區之地
115 致萬乘之勢：《史記·秦始皇本紀》千乘之權《史記·陳涉世家》《漢書·陳勝傳》《昭明文選·過秦論》致萬乘之權
117 百有餘年矣：《漢書·陳勝傳》百有餘年
119 身死人手：指秦二世和子嬰分別被趙高和項羽所殺。
120 仁心不施：《史記·秦始皇本紀》《史記·陳涉世家》《昭明文選·過秦論》仁義不施《漢書·陳勝傳》仁誼不施
121 而攻守之勢異也：(現在與過去) 攻守之勢已更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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